全国篇
一木一榫,构筑百年风骨;一凿一刻,镌写山水乡情。
一切都从汪口村说起
从婺源县城向东北行,沿东线来到江湾镇汪口村。村庄古称永川,段莘水绕村而过,江湾水在村南与之汇合。到了村中,俞氏宗祠的五凤门楼格外醒目,檐角翘起,檐下是层层叠叠的木构件。
俞氏宗祠建于清乾隆年间,由山门、享堂、寝堂构成三进院落。梁枋、斗拱、雀替等构件上雕饰丰富,大小图案达百余组。2006年,它作为“婺源宗祠”的组成部分列入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这座宗祠值得看的,不只是木雕图案。顺着山门往里走,院落怎样安排、屋顶怎样由梁架支承、雕刻怎样与构件结合,都能在这里找到具体的例子。

图 1 汪口村全景
一、从永川到汪口
据《永川俞氏宗谱》相关记载,北宋大观年间,俞昌迁婺源的第九代孙俞杲迁居于此,村落逐渐形成。这里古称“永川”,后来被称为汪口。
此后,俞氏家族在此繁衍。到了明清,汪口已成为婺源东乡的重要商埠。徽州府城通往饶州的陆路经过这里,水路则连接乐平、鄱阳、九江等地。茶叶、木材等货物在沿溪码头装卸,村中店铺逐渐增多。“草鞋码头”的称呼,也与当年简易的泊船设施有关。

图 2 汪口古埠头
清乾隆年间,俞应纶为祀奉始迁祖俞杲,带头捐银、合族助资,动工兴建宗祠,堂号“仁本堂”——以仁为本,以先祖为根。此后雕刻营建历时约二十年方告竣工,族谱续修、祠产扩充,祠堂的兴建,当时汪口宗族的发展及当地商贸繁荣有着密切关系。

图 3 俞氏宗祠山门五凤门楼
二、三进院落与木构梁架
看俞氏宗祠,整座建筑坐北朝南,平面是长方形,宽 15.6 米、纵深 42.6 米,四周环着十米高的青砖封火墙,把一族的庄重稳稳围在当中。一条中轴线贯穿到底。
沿中轴线往里,是逐进升高的三进院落。第一进是山门,门首是具有鲜明传统礼制建筑特征的“五凤门楼”:重檐歇山顶,青瓦覆盖,檐角高高翘起,如五只展翅的凤凰;重檐之下,如意斗拱层层挑出,梁架雕花,迎面便是一派威仪。
过了山门是天井,两侧庑廊相连。第二进享堂是全祠的核心,宗族议事、宣讲族规、审理族中纠纷,都在这里进行。第三进寝堂高出一阶,为两层楼阁:楼上供奉列祖列宗的牌位,楼下悬着始迁祖俞杲夫妇的画像,香火最是肃穆。三进由天井连接、一进高过一进,采光、通风、排水都借天井完成。
俞氏宗祠的木构架组合较为复杂,享堂体现了抬梁式与穿斗式相结合的做法。梁、柱与上部短柱、斗类构件相互配合,共同组织屋顶的支承体系。部分木柱下设石质柱础,使柱脚与地面保持一定间隔,有助于减轻潮气的影响。

图 4 鼓状石柱础
抬头看享堂梁架,还能注意到构件上的雕饰。享堂前檐采用四界梁和弯椽,中跨为六界梁,童柱层层递进;圆栌斗刻有瓜瓞纹样,梁底饰如意卷云纹。“瓜瓞绵延”寄托了对子孙繁衍的祝愿。这些纹样并不独立于建筑之外,而是依着梁、斗等构件的形态展开。
天井把自然光引入厅堂。站在享堂抬头看,梁架上不同深浅的木雕随着光线变化显出层次。只有将这些雕饰放回原来的建筑空间,才能更完整地看见它们与梁架、屋檐和天井之间的关系。
从山门到享堂,再到寝堂,空间次序与宗祠的礼仪功能相联系。参观者沿着轴线向内行走,也在逐步认识这座建筑的不同用途。比起徽州民居向内收敛、讲究“四水归堂”,宗祠更重一个“礼”字:中轴对称是礼,前低后高是礼,门、堂、寝的次序也是礼。一栋建筑,就是一套写在木石上的宗族秩序。

图 5 山门内侧“生聚教训”匾额
三、细看俞氏宗祠的木雕
木雕是俞氏宗祠最受关注的部分之一。它们不仅出现在显眼的门楼上,也分布在梁枋、雀替、隔窗等构件上。靠近观察,有的纹样贴着木面浅浅起伏,有的亭台与人物则被刻出了前后层次。比起笼统赞叹“雕工精美”,仔细看一块木雕的构图和刀法,更能体会其中的工夫。
选材会影响木雕的表现方式。俞氏宗祠木雕主要采用适宜雕刻的樟木、楠木;工匠会根据材料、构件形态与题材的不同,采用浅浮雕、高浮雕、圆雕、透雕、线刻等技法。不同刀法结合使用,能够在有限的木面上表现复杂的空间层次。
山门正门上方的木雕组以鸟兽和水纹寄托吉祥寓意。地方介绍常将其归为“福如东海”一类的吉祥题材,涉及凤凰、象、浪花和蝙蝠等形象。它们并置在同一组装饰中,既有层次上的变化,也借助象征和谐音表达祝愿。
放眼宗祠,人物故事、花木鸟兽、亭台院落与渔樵耕读等题材反复出现,大小图案有一百余组。浅雕、深雕与透雕等做法交替使用,使木雕不只是平面的纹样,也能呈现人物、屋宇和山水的远近关系。

图 6 雀替深雕人物戏文
与不少徽州祠庙以彩画争妍不同,汪口的木雕任由原木纹理与刀痕裸露,全靠一刀一凿的深浅层次取胜。这背后有匠人的分寸——主梁、立柱等承重构件只施浅雕,生怕深镂削弱了断面;真正透空的花板、雀替本不承担主要荷载,镂空之后既减轻自重、通风散湿,又能在光里漏出斑驳的影。

图 7 透雕装饰局部
关于俞氏宗祠,当地还流传着重视雕刻、不与邻村比规模的故事。具体说法有待更多历史资料核实,但木雕制作耗时漫长确有相关报道。这些雕刻前后历时约二十年。今天细看梁枋、雀替上的纹样,仍能看到工匠在细部上投入的时间与心力。
享堂内的匾额同样值得一看。“乡贤”“父子柱史”“仁本堂”等匾额与堂柱上的楹联,记录着族人重视读书、孝悌与家族传承的观念。这些文字使祠堂的用途与文化背景更加清晰。

图 8 享堂梁架

图 9 梁枋深雕
四、祠堂里的家族记忆
在徽州,祠堂从来不是一处普通的房子。它是宗族祭祖、议事、管理的场所,是族权的象征,更是聚族而居者的精神圣殿。一年之中,春祭、中元、秋祭、冬祭,逢先祖诞辰、忌日,族众齐聚祠中:族祭由族长主祭,各房另有房祭,上香、献爵、读祭文、宣讲祖训,一丝不苟。这套“徽州祠祭”,如今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文教传统同样体现在匾联中。根据统计数据,汪口自宋至清有进士14人、出任七品以上官员74人。“父子柱史”等匾额,既涉及族人历史,也反映了当地对读书、仕宦和家族声望的重视。匾额上的“程朱一脉”, 则与徽州地区的儒家文化传统相联系。徽州是朱子故里,朱熹《家礼》定下的祠堂制度与祭祀仪节,深深塑造了眼前这座建筑:敬宗收族、孝悌为本、耕读传家,“万石家风当为孝悌,百年事业乃在诗书”,建筑的每一处都在完成儒家的教化。
而这一切,又与门前的水分不开。明清汪口靠商埠致富,徽商赚了钱,回乡修祠、续谱、置族产,宗族与商帮彼此成全;村东那道长 120 米、宽 15 米的平渡堰,俗称“曲尺堨”,它呈曲尺形,北端特意留出舟船通道,既抬高水位、平缓水势,又不碍通航、兼溉农田。2024 年,“徽州堨坝—婺源石堨”列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一堰养一埠,一祠聚一族,水与木共同撑起了汪口的九百年。

图 10 平渡堰(曲尺堨)

图 11 享堂仰视
结语
岁月流转,汪口的商船早已停航,曲尺堨的闸门也再无木船通过。可村尾那座周环十米高墙的大屋仍在双溪之畔立着,香樟的香气从梁架深处缓缓渗出,一百余组雕花还停在二百八十年前的那一刀上。
一座宗祠能立住近三百年,靠的从来不是木材的耐久。俞氏一族把来路刻进梁枋,把秩序砌进三进,把“万石家风当为孝悌,百年事业乃在诗书”挂上堂前,又借门前那道水把一族的生计、信仰与来处一并托住。所谓宗祠,便是中国人给自己留下的一处答案:我从哪里来,又该以何种样子传下去。
下次再到汪口,不妨沿着三进院落慢慢走一遍,在门楼前看看斗拱,在享堂抬头看看梁架。多留意几个细部,对这座宗祠也许就会有新的认识。
图文:戴瑞杰
资料参考:《婺源县志》;
《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第六批)·婺源宗祠》;
婺源县人民政府《徽商古埠头——汪口》;
上饶日报;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中国政府网。
审核:陈韬澜、刘至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