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悬瓮山麓薄雾缭绕，晋祠古建群静静伫立在山水之间。走进圣母殿，抬头仰望那层层出挑的斗拱，仿佛穿越回千年前的北宋。殿内，43尊侍女彩塑神态各异，栩栩如生；殿前，"鱼沼飞梁"如一只展翅的飞鸟，横跨池水之上。这里不是寻常庙宇，而是一部凝固的宋代建筑史诗。游人驻足其间，既惊叹于古人"减柱造"的巧思，也沉醉于雕塑艺术的神韵。晋祠圣母殿，正是"对话古建"主题下，一座活着的文化遗产，一首由木石雕刻而成的无言诗篇。

晋祠，位于山西省太原市西南约25公里的悬瓮山麓，是为纪念晋国开国诸侯唐叔虞及其母后邑姜而建的中国现存最早皇家祭祀园林。这里集庄严壮观与清雅秀丽于一体，是宗祠祭祀建筑与自然山水完美结合的典范。历代文人墨客在此留下足迹——李白吟出"晋祠流水如碧玉，微波龙鳞莎草绿"的名句，欧阳修赞叹"地灵草木得余润，郁郁古柏含苍烟"，范仲淹亦曾赋诗颂扬。而1934年那个炎热的夏天，梁思成与林徽因夫妇途经太原时，林徽因被圣母殿深远的出檐侧影所吸引，两人毅然下车，拖着沉重的行李直奔晋祠，开启了一场改变中国建筑史的发现之旅。

图1 晋祠圣母殿正面图

“背山面水·中轴为序”的空间格局

一、历史沿革与建造背景

晋祠圣母殿的建造跨越北宋多个时期，凝聚了数代工匠的智慧：

北宋太平兴国九年（984年）：始建，初奉唐叔虞

北宋天圣年间（10231032年）：因山体滑坡重建，改奉圣母邑姜

北宋熙宁十年（1077年）：为邑姜加号"昭济圣母"，殿名由此明确

北宋元祐二年（1087年）：廊柱雕刻八条木雕蟠龙，殿内彩塑完成

北宋崇宁元年（1102年）：地震后重修，形成今日所见主体格局

圣母殿背依悬瓮山，前临鱼沼，左有善利泉，右有难老泉，坐西朝东，独居中轴线西端。殿高19米，重檐歇山顶，面阔七间（26.71米），进深六间（21.15米），平面接近方形，四周围廊——这种"副阶周匝"的做法，是现存古建筑中最早的实例。

二、选址形制与空间格局

圣母殿选址坐西朝东，背依悬瓮山，前临鱼沼，左拥善利泉、右抱难老泉，独踞建筑群中轴线西端，与自然山水高度相融；整体殿高 19 米，为重檐歇山顶形制，面阔七间、进深六间，平面接近方形，采用四周围廊（副阶周匝） 做法，为现存古建筑中最早实例；空间上以圣母殿为核心，前连献殿与鱼沼飞梁，形成层次分明、庄重有序的祭祀空间序列，整体布局既符合礼制规制，又实现建筑与自然的完美统一。

“减柱生韵·飞梁凌空”的营造智慧

一、"减柱造"技法的巅峰运用

晋祠圣母殿的最大建筑特色，莫过于北宋时期特有的"减柱造"技法。殿内原本应有十八根内柱，但工匠大胆减去十六根，仅留两根后柱承托屋架，使得殿内空间极为开阔，便于陈设圣母神龛与43尊彩塑，同时凸显圣母的威严。

这种"柱少而空间大"的设计，既体现了宋代建筑对空间感的极致追求，也展现了结构力学的精妙。减柱后，殿内前廊与主殿空间高敞通透，视线无阻，为祭祀活动提供了宽敞场所。古建筑大师柴泽俊评价其"造型、结构、形制、技法皆为宋代建筑代表作"。

图2晋祠圣母殿柱廊图

二、鱼沼飞梁：孤品桥梁建筑

鱼沼飞梁位于圣母殿与献殿之间，是中国现存唯一的古代木结构十字型桥梁建筑，被誉为"世界上最古老的立交桥"。下图为鱼沼飞梁的轴测示意图，清晰展示了十字形桥身的分层结构：东西向主桥与南北向副桥垂直交汇，但桥面存在高差，实现了立体通行，避免了普通十字路口的通行冲突，是古代桥梁工程的杰出创举。

图3鱼沼飞梁的轴测示意图

建造年代：始建于北魏，北宋天圣年间与圣母殿同时大规模翻修，现存梁架为宋代遗物

结构组成：沼内立34根约0.3米见方的八角形石柱，柱底为覆盆莲瓣柱础（尚存北朝遗风），柱头卷刹，柱顶架斗拱与横梁

桥面形制：东西长19.6米，宽5米，高出地面1.3米，连接献殿与圣母殿；南北桥面长19.5米，宽3.8米，下斜如翼，与地面相接

整体造型：十字形桥面如大鹏展翅，翩翩欲飞，故名"飞梁"

古人以圆者为池，方者为沼。因沼为方形且游鱼众多，故名"鱼沼"。"飞梁"一词源于"架桥为座，若飞也"、"飞梁石磴，陵跨水道"的诗意描述。

古往今来，桥梁多为"一"字形或拱形，唯有此桥连通沼之四岸，桥面结成"十"字形，可谓独出心裁。梁思成先生评价："此式石柱桥，在古画中偶见，实物则仅此一孤例，洵为可贵。"

鱼沼飞梁不仅是交通建筑，更是空间节奏的转折点，将游人从献殿引向圣母殿，形成"一步一景"的空间体验。它充分利用地形特点，因地施建，将桥梁变成圣母殿的前檐月台、平台、殿前场地，起到了其他建筑形式无可替代的作用。

历经大小地震百余次仍矗立不倒，鱼沼飞梁彰显着我国古代工匠的智慧，是研究中国古代桥梁形制与营造方式的重要例证。

“斗拱叠翠·盘龙抱柱”的匠心雕琢

一、斗拱与梁架的艺术

殿身檐下斗拱层层叠叠，形制繁复而有序，呈现出宋代"灵秀而不失庄重"的建筑风格。圣母殿斗拱构件具有三级材厚结构：

第一级（最厚）：华拱、下昂等主要受力构件，取自原木中部，尺寸规整，控制斗拱整体竖向高度

第二级：横拱、柱头枋等，材厚适中

第三级（最薄）：翼形拱等装饰构件，多取自原木边缘，常带钝棱

工匠们通过小斗开槽高度的灵活调节，使不同规格的拱、枋构件能够拼合整齐，展现了"大料不可小用"的节俭智慧与高超技艺。斗拱不仅承托屋檐，更成为装饰主体，展现出宋式建筑特有的"飞檐翘角、轻盈飘逸"。

梁架结构采用抬梁式与穿斗式相结合的方式，木材多选用当地优质松木，经过千年仍坚固如初。殿内梁枋上依稀可见彩绘痕迹，与《营造法式》中"五彩遍装"的记载高度相似，虽已斑驳，却更显岁月厚重。

图4晋祠圣母殿斗拱与枋构件端面木心实拍对比

二、木雕盘龙柱：孤例中的孤例

殿前廊柱上，八条木雕盘龙抱柱而立，为宋元祐二年（1087年）作品。这些蟠龙怒目利爪，鳞片胡须纤毫毕现，虽历千年风雨仍栩栩如生。柴泽俊考证："木构建筑饰木雕蟠龙柱者，晋祠圣母殿为全国仅存。"这是唐宋古建筑中仅存的盘龙柱实例，其工艺之精湛令人叹服。

图5木雕盘龙柱外观图

千年一祭·烟火相传”的民间记忆

千年祭祀的民间记忆

每年农历七月，晋祠周边村庄仍保留祭祀圣母的习俗。村民们身着传统服饰，抬着供品，沿着"鱼沼飞梁"缓步前行，仿佛重现千年前的祭祀场景。孩子们在殿前听老人讲述侍女彩塑的故事，那些眉眼低垂的塑像，在他们眼中，成了有温度的存在。

难老泉边，晋祠大米依然飘香。虽然如今的稻米已难复儿时味道，但"晋祠流水如碧玉"的诗意，仍在田间地头流淌。

图6 晋祠难老泉牌匾实拍图

结语

飞梁、彩塑、重檐顶，

是晋祠圣母的千年气韵。

一榫一卯藏智慧，

一颦一笑载文脉。

驻足鱼沼上，聆听难老泉，

愿古殿长青，匠心永续。

文案、排版 | 郑好

相关资料及图片来源 | 梁思成、林徽因《晋汾古建筑预查纪略》（1935）

柴泽俊《晋祠圣母殿建筑研究》

《营造法式》（宋·李诫）

山西省文物局《晋祠圣母殿彩塑保护修复方案》（2023）

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 | 陈韬澜 吴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