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以南的徽派建筑,向来不靠浓墨重彩吸引目光,它以粉墙与黛瓦铺开一层素净底色,再让高低起伏的马头墙把天空裁成参差的轮廓,人还未近,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沉静的气息。走进西递,这种气息便随着高墙深巷一点点清晰起来,屋宇沿巷层层展开,空间在收束中见出深度,光影在转折间更添静谧,徽派建筑的韵味也由外部的黑与白,渐渐落到村落布局、宅院格局和细部构造之中。西递将徽派建筑的内涵较为完整地留在了村落之中,让人循着行走的路径,慢慢读出独属于徽派建筑的格调与风韵。
【第一部分|西递布局:徽派建筑的格局智慧】
村落布局
西递村被群山环抱,村落依山而建,沿三条自东向西的溪流之间展开,并在村南会源桥附近汇合。作为徽派建筑聚落的典型样本,西递较为明显地呈现了这一地域建筑依地形而建、顺水势而展的布局方式,村落平面也因此呈现出“船形”。村中的房屋顺着地势与水路缓缓铺开,以纵向街道和沿溪道路为骨架,渐渐形成层层递进的村落轮廓。徽州地区向来讲究风水,西递村周边山形有“天马涌泉之胜、犀牛望月之奇”之说,村中两溪“东水西流”,认定其为“其地主富”的风水宝地,徽派建筑也正是在这种依山傍水、讲究择地的观念中,逐渐形成了顺应地势的布局方式。

西递村全景(来源于维基共享资源)
西递景色
走过村口的胡文光刺史牌楼,先看到的并不是某一幢单独突出的宅院,而是村中由水与路一起织出来的景象。村落以一条纵向街道和两条沿溪道路为骨架,街巷多沿溪而设,均以黟县青石铺地,主街、横巷、石桥与院墙彼此衔接,人在其中行走,常常会先感受到脚下道路的平整与收束,再看见溪流顺着巷道慢慢穿行。西递的景色是沿着路、水、桥、墙一路铺开,街巷之间也因此显得紧密而有层次。


西递村巷景(来源于维基共享资源)
再往里看,白墙黛瓦与马头墙便把这种景色真正立了起来。白墙使村落的色调保持素净,黛瓦把屋顶连成起伏不断的线条,马头墙又在高低之间划出清楚的轮廓,于是巷道两侧的院墙、屋面与溪流便自然连成了一个整体。晴天时,白墙更显明净,马头墙的轮廓也更清楚,青石板路上的转折与收束一眼可见;雨后石板发亮,瓦色转深,墙体、溪流和巷道之间的界面会柔和一些,村中的安静气息也更明显。


西递村晴天与雨天景象(来源于新浪微博)
西递的景色大致就是这样形成的,它不靠单独的建筑取胜,而是靠墙、瓦、路、水在同一空间里慢慢连成一片。因此,西递的景色不只是古村风貌的留存,也让徽派建筑在村落层面的许多特征都变得具体而可见。
【第二部分|西递宅院:徽派建筑的结构章法】
西递的村落格局和景色让人先看见徽派建筑的整体气象,但真正撑起这种气象的,还是宅院内部清晰而严整的空间章法。朝向、厅堂、天井与进深层层相扣,使徽派建筑的秩序与分寸在一座座院落之中渐渐显现出来。
朝北居
走进西递村,可以发现大多宅院的大门并不朝南,按通常的居住经验,住屋应坐北朝南,以便纳阳采光。在汉代就流行着“商家门不宜南向,征家门不宜北向”的说法,徽州明清时期,徽商鼎盛,他们一旦发了财,就回乡做屋,为图吉利,大门自不朝南,皆形成“朝北居”。
一明两暗与一明四暗
清代以后,徽州宅居最常见的基本形制,便是“一明两暗”的三间屋和“一明四暗”的四合屋。前者以中间厅堂(廊)为明,两侧卧房为暗,把待客、议事与日常起居分出主次,也让一座住宅最基本的空间骨架由此立了起来;后者则在“一明两暗”的基础上继续扩展,围合程度更高,房间数量更多,宅院的组织也随之变得更为完整。在西递,这样的形制同样清晰可见,西递村官方对惇仁堂“厅堂两侧各有两间卧房”的描述,正可作为这一类宅院格局的印证,所以读懂一明两暗,也就等于读懂了徽派住宅最初的骨架。


惇仁堂及其“一明两暗”平面图、立面图
(来源于西递村网及文献《徽州传统聚落与建筑的审美特征及现代启示》)

“一明四暗”平面图(自制简图)
一屋多进
在一明两暗、一明四暗这样的基本形制之上,徽州宅院并没有止于单一院落,而是继续沿纵深方向向内展开,于是形成了“一屋多进”的空间格局。所谓“进”,并不只是房间数量的增加,而是人从院门进入之后,依次经过前庭、天井、厅堂,再由中门通向后进,使空间在一层层递进中逐渐变得更深、更静。从平面形态上看,这种多进关系在徽州民居中常可概括为“口”形与“日”形。“口”形平面多对应较为简明的二进格局,空间围合已经形成,却仍较紧凑;“日”形平面则是在此基础上继续向纵深推进,常见三进两天井的序列,进深更长,层次也更分明。这种住宅在徽州也常被称作“屋套屋”,通俗地说明了这并不是把房间简单堆叠起来,而是在基本单元之上继续向深处延展,由此形成一进套一进的宅院序列。

“口”形(左)和“日”形(右)宅院平面图
(来源于文献《长江中下游传统天井式民居建筑空间形式研究》)
天井
宅院一旦向内收得更深,采光、通风和排水便不能只依赖外墙,于是天井成为徽派建筑里最关键的内部空间。徽州的民居绝大多数都设有“天井”,三间屋的天井设在厅前,四合屋的天井设在厅中,这种设计可以使屋内光线充足,空气流通。天井的设置也和徽商长期形成的居住观念有关,因为经商之人,总怕财源外流,就造天井,使屋前脊的雨水不致流向屋外,而顺势纳入天井之中,名之曰:“四水归堂”,图个财不外流的吉利。

天井图(来源于新浪微博中国网)
【第三部分|西递匠心:徽派建筑的雕饰细部】
从村落到宅院,徽派建筑的格局与章法已渐次铺开,而到了细部构造,这种建筑更见精微。门罩、门窗、漏窗与雕饰并不喧哗,却在砖木石的层层刻画之间,让西递的徽派建筑多出几分沉静而细密的匠作意味。
木雕
若说徽派建筑的细部营造,木雕最能见出其精工之处。它并不是附着在建筑表面的点缀,而是与梁枋、栏板、斗拱、窗扇、菱花门等木构部位一道,共同组成宅院内部的视觉秩序。木雕之于徽派建筑,重要处并不只在题材繁富,而在于它让本来承担承托、围合、分隔功能的结构部件,多出了一层细密而含蓄的审美意味。




西递木雕图
(左上为门额木雕、右上为窗棂及柱头木雕、左下为窗扇及窗棂木雕、右下为栏板及梁枋木雕,来源于网络)
木雕通常要经过取料、放样、打坯、打磨、揩油上漆等多个环节,层层推进之后,木构件才从结构材料变成兼具功能与观赏性的建筑细部,这样的工艺流程,决定了徽派木雕需要讲究层次、节奏与整体空间的配合,也让徽派建筑在沉静、内敛的总体气质之中,显出细密、温润而有分寸的匠作意味。在西递,走马楼(凌云阁)便是徽派木雕的集大成之作,楼内外木构件的雕饰与处理,让其在实用之外又多出几分层次与韵致,是欣赏木雕的好去处。
砖雕
砖雕主要装饰于民居的门楼、门罩等位置,它与建筑外立面的收放、门第的分寸和进入的节奏紧密相连。在徽派建筑中,砖雕的意义并不只在纹样本身,更在于它让原本偏于平整的白墙入口多出了一层更细密的起伏与层次,这就要求砖雕对材料和工艺尤为讲究。砖雕多选用烧制精良、质地清脆、色泽纯净的青砖,先打磨成坯,再依图勾勒、分层凿出深浅以确定远近层次,随后按轮廓精雕细刻,在关键部位“出细”,最终让预先设计的纹样完整呈现。站在门口,阳光光线一变,砖雕就像在翻页,别有一番意味。

惇仁堂砖雕图(来源于维基共享资源)
石雕
与木雕、砖雕相比,石雕在徽派建筑中的气质更显沉稳。它常附着于门墙、础石、栏板、牌坊等较为坚实的位置,因此更能体现徽派建筑在细部营造中“稳”与“雅”并存的特点。石雕的制作程序包括石料加工、起稿、打荒、打糙、掏挖空当、打细等环节,传统工具主要有錾子、楔、刻刀、锤、斧、哈子、磨头等。
若要在西递为徽派建筑的石雕细部寻找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松石”“竹梅”姐妹石雕漏窗最为合适。这样的漏窗并不只是供人细看的装饰物,它同时承担着借景、通风和调节视线的作用,使石质构件在保持厚重感的同时,又不失灵动与通透。正因如此,石雕在徽派建筑里并不只是坚硬材料的堆叠,而是在门墙和窗间为深宅引入了一点含蓄的光、一点外部的影。

西递“松石”、“竹梅”姐妹石雕漏窗(来源于网络)
结语
属于徽派建筑的徽风皖韵,
不只停留在黑与白之间,
还藏在街巷的转折里,
藏在宅院的进深里,
也藏在木、砖、石被岁月磨亮的纹理里。
西递真正动人的地方,
并不只是它留下了旧日的模样,
而是直到今天,
它仍让人看见徽派建筑的风韵与匠心,
在时光深处,一层层缓缓展开。
—THE END—
资料参考|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中国传统村落博物馆网、
黄山市人民政府网、黟县人民政府网、西递村网